自序

我曾于2021年出版《典籍里的中国工匠》一书，重印多次，获得了一些影响。本书是在前者的基础之花上，又结出的瓜瓜果果。

从“劳动美”到“语言美”

这是一本关于劳动的“词语考古”之书。我用时下流行的解说词语的方式，重温中国人民劳动创造的历史。“温故而知新”，我的解说很有意思，对此我想还是不必谦虚。当然，谦虚一点可能更好。从劳动到词语，是从“劳动美”到“语言美”的移植和变化。当然，我们从中也会感到两者之间的美美互动。

也可以说得更明白一点：通过阅读本书，你将会看到从古代劳动人民神奇的劳动科技中，如何跳出一个个美丽的新词。这是从劳动创造中开出的语言之花，反过来又重新命名了劳动，并通过引申和比喻的方式，获取十倍广大的含义，从而使我们每个人都变得“娴于辞令”，对于所喜欢的人和事物总不乏合适的赞美之词脱口而出。当然，如果你想批判和号召些什么，也会有从石斧中、从夯土中、从炉火中、从纺织中……诞生的词语群，供你选用和调遣。

“工匠精神”与“劳动教育”

也可以换一个角度说，本书中的所有文章，都是关于汉语言常用词语的“考工记”。嗯，我想关注我写作的朋友们也都会赞同这种说法。《考工记》是成书于春秋末期的手工业科技专著，是中国古代科技的源头与巅峰之作。因为它的稀缺性和重要性，汉儒就把它归入《周礼》，替补缺失的“冬官篇”。自此《考工记》更成为不可改动的儒家经典。在需要大力弘扬工匠精神的今天，这部古老的著作更日益焕发新的光芒。我不揣冒昧以“词语考工记”为名奉献出我的又一部心血之作，一是为了向伟大的《考工记》致敬；二是因为，我写的确实都是关于词语的“考工”之作。

我所“考”之“工”是对手工业时代工人、工匠劳动技术的细密梳理、还原，是对他们发明创造故事的深情讲述，也是关于中国古代科技史、工艺史、劳动史的“考古”之作。当然，再调个头看，这也是一部相关于语言学的著作。再前推一下，甚至也是关于文字如何在劳动中造出的趣谈。我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，但我的本事（如果有的话）就在于我能把知识解说得有趣，把专业科普为美文，并从松散的材料拼出令人惊奇的图画。还是上面那句话：“‘温故而知新’，我的解说很有意思。”

《考工记·总叙》中有称：“知者创物，巧者述之，守之世，谓之工。”意谓：“智者创造器物，巧者记录技艺，而世代传承者则成为工匠。”我在这里所做的文字工作也相当于有志于记录的巧者，尽力于传承的工匠，或者说我想成为这样的作者。

举例来说，我会从“规矩”“准绳”“水平”这三个词，解说在先秦时代，我们的工匠或劳动人民已经怎样掌握了高超的测量测绘技术，以及这项技术在后世的继续发展。我会从“模范”这个词为你解密或诱你回眸商代青铜铸鼎的工艺。我会从“扬帆”这个词把你带入古代航海的磁场，并一直说到我们当下的星辰大海。

再以“工作”本身一词试作解说。它原初的意思是手工业劳动。“工”，指手工、百工、工匠。“作”，初文为“乍”，其甲骨文像尚未完成的衣服之形，故其本义为制衣，后泛指一切制作，并有起始之义。综合二义，我们就把发明创造特称为“作”。《考工记·总叙》：“百工之事，皆圣人之作也。”战国时期另有一书《世本》，本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姓氏谱牒之书，却特辟“作篇”，遍举发明，如“伯余作衣裳”“倕作规矩准绳”“宿沙作煮盐”，诸如此类。也有偏于精神文明的“作”，如“苍颉作书”“隶首作算数”之类。

有人笑问：“在人形机器人都在领跑马拉松的AI时代，你还一再执念于传述手工业时代的手艺之事，未免太out了吧！”

本人笑答：“越是古老的，越是所谓‘落后’的，却越是根本的，我们用于言说的词语就从这根本上形成，我们今天的技术发展和社会进步，都托福于这个根本。它还在言说着我们，它还是我们今天和未来持续迸发的创造活力的源泉和基因奥秘。所以我必须传述、解说、考证。”

“词语考工记”，也可以通俗地说就是考证词语中所蕴含的“工作”。从这“工作”，可以见证工匠精神。

当然，也可换成一个大词：解码词语中所蕴含的“劳动”。从这“劳动”，可以看到劳动精神。

所以，这是（又是）一部关于工匠精神的书，也是一部关于劳动教育的书。

当然，这也是一部供你在工作或学习的空闲时翻翻觉得好玩的书。

一个关于劳动词语的矩阵

本书大抵以衣食住行用作为分篇线索，汇集了50多个关于古代劳动（工作）的词条。每个词条之下，又各有相关词群。这样汇总起来，也是一个不小的矩阵。

汉语言在形成过程中，有三个重要来源。第一便是中国人民从自己的劳动和生活中所创造，这是我们从上古以来积累的家底；第二是魏晋南北朝时受佛教的影响，诞生了一大批汉语新词和成语用以对译佛经中的概念、对应佛经中的比喻故事，前者如“现在”“觉悟”，后者如“盲人摸象”“皆大欢喜”等；第三是近代受日语的影响。日本在幕府末期及明治维新时，即通过中国学习西方文化，还开始直接从荷兰、英国、法国、德国等地大规模输入西方文化。当输入西方新事物及新思想时，他们不使用原语，而直接借用汉词汉字译出新词。例如，“文学”一词首见于《论语》，原是“文章博学”、熟悉典籍之意，日本人借用之译出西洋所谓literature的意义。又如“革命”一词，源于汉文中的“革天命”，但在维新之后，此词被用来表示人民推翻旧政府的revolution的意义。另如“经济”，在古代中国有“经世（国）济民”的意义，而我们今天所理解的“经济”，直接等于economy一词的释语，这也是日本人所创。还有“共和”之与“republic”。这些词又经中国留日学生或学者原样搬回，蔚为大观。有人统计，中国人今天所常用的社会和人文自然科学方面的名词、术语，约有70%是从日本输入，而穿着汉字汉词的外衣。日本学者实藤惠秀在《中国人留学日本史》（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，1983年）一书中收录了844个“中国人承认来自日语的现代汉语词汇”，都是我们今天或一度最为常用的、离开它们便无法言说的。其中就有“劳动”一词，它原初的本义只是活动身体或辛劳的意思。顺便也有“劳动者”一词。还有“劳动组合”一词。“劳动组合”一词仅在输入时通用，即指现在的工会。

后两种都属外来影响，但也都借助于我们本土的语言而获得新生，从而成为我们自己的语言。

我所做的，便是盘点我们的家底中属于劳动的那一部分词语是如何诞生的。我重点还原了劳动中的科技、工作中的工艺。你将会惊奇地看到，我是如何从“百姓日用而不知”中，从“习焉而不察”中，剥出一层又一层新鲜有趣、快要从记忆中消逝的内容来。而剥到最后，更会凸显“劳动精神”的饱满内核，看见“劳动人民”的伟大而亲切的形象。

与“劳动”一词“出口”转“内销”的身世不同，本书中所汇集的劳动（工作）词条，都直接源于中国本土的劳动科技与工作工艺，或间接从中国本土劳动工作演化而出。它们或见诸典籍，或由今人参与打造而成。它们，也都是一些常用词。离开它们，我们更将无法言说。我顺带解说了同样出自劳动科技、主要由四个字组成的成语。

法国启蒙思想家狄德罗主编的《百科全书》中的词条式写作，也是我有意靠近的风格。而《百科全书》本身就收入了大量有关生产技术，特别是工场手工业技术，即狄德罗所谓“机械艺术”的条目。它是人文的，也是工艺的。

有心人还会发现，本书所选择的词语，都是一些偏于“正能量”的美词、大词，即通常所谓的褒义词，而这些词又都是可以比喻和引申的。因为“劳动”本身，就是“正能量”的，充满美丽而宏大的意义，不能“引喻失义”。荀子说：“言语之美，穆穆皇皇。”（《荀子·大略》）何以故？因为有着“劳动美”的奠基。当然，词语本身都是无辜的，一些词语难免会因我的这种“偏见”而不受待见，比如源于榨糖、榨油的“压榨”一词；还有一些词具有两面性，我单道其正面意义，比如“感染”一词。

那么我们就专以劳动为关键词，打开这本“考工记”吧。

2025年9月5日